〈愛情!到鏡子的這一邊我們繼續討論──默看《重新開始》〉

着作者: 莫默
文章出處: 我魔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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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聽戲趣。http://www.wretch.cc/blog/eslitest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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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顏良安

  〈當我們討論愛情,我們討論的是什麼〉: 

  「『我們幾個哪真正知道什麼叫做愛?』梅爾說。『我覺得我們才只是愛情的新手而已。我們會說我們很相愛,我們真的很相愛,我並不懷疑這一點。我愛泰瑞,泰瑞也愛我,你們倆個也很相愛,你們知道我現在說的那種愛吧。肉體的愛,那是種吸引你接近某人的衝動;另一種是愛上一個人的本質。一種是肉慾的愛,另一種就叫它情感的愛吧,就是對另外一個人日復一日的關懷。………你知道什麼事很可怕嗎?當然這也可能算是好事,那就是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很抱歉我要這麼說──但如果明天我們其中一個發生了什麼事,我覺得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悲傷一陣子,嗯,但是他最後還是會繼續戀愛,很快就會找到別人。這所有的一切,所有我們談論的愛,都只是一種回憶,說不定連回憶都談不上。………』」(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當我們討論愛情》,馬英譯,時報出版。) 

  
「誠品多媒體聲音劇場:聽戲趣」四檔戲的最後一齣《重新開始/re Start》(把它放在尾聲的確是另一種開始的意味),十月三十一日,晚間八點,誠品信義店6樓視聽室,與妹妹及妹妹友人,【台灣藝人館】製作,吳洛纓導演,姚一葦劇本,表演者有陸明君(你一直非常喜歡這個演員,有著深度的美麗,特別是在《求婚事務所》看她張力十足的與鈕承澤飆戲演夫妻:對峙與相愛)、江謝保(這個演員的聲音像是一棵樹,枝葉繁密,根柢厚實),音樂仍是王榆鈞(這一個夜晚在她的旋律之中變得接近神秘,並且一再往路的盡頭以外行去,一再地),還有燈光是謝政達(你享受著今天的燈光變化與對應)。

  
舞台分成兩邊(兩個高台上各自擺著兩張桌椅),右邊是穿著新娘禮服的陸明君,在戲開演前便一直坐在舞台上,更右是一扎滿了針、血跡斑斑的玩偶(當然這是對女性的處境的隱喻吧);左邊台上無人,更左則是一掛滿紙箋(?)的樹。正式開場。銀幕播放著大量新聞畫面,大多都是男人的,少數似有近來很被當小丑消費的惠慈(翹著指頭抱狗娃娃那個)之身影。江謝保上了舞台,替陸明君揭開面紗,回坐。文本真正啟動了。 

  
兩個人開始對話。他們端坐在椅子上,討論著彼此:愛情與婚姻,兩性關係。陸明君說台詞時總有一些手勢的飛舞,桌上的本子也是隨意翻動,她常有激躍之時;江謝保(飾演一心理醫生)則是筆挺的,嚴肅的,沒有任何多餘動作,連翻本子都一頁、一頁的翻,冷靜得近乎冷(你想到〈當我們討論愛情,我們討論的是什麼〉對心臟科醫生梅爾․麥金斯的形容:「當他清醒的時候,他的姿勢,所有的動作,都非常準確、謹慎。」),沒有什麼情緒,並且口條分明到讓人著怒。燈光這時在陸明君處是冷冽藍光,在江謝保則是橘紅光。 

  
他們這一次是來友人的小木屋度假。而外頭,大雨肆虐。他們一來一往討論著何謂犯錯、尊重、關心、信任、干涉等等字眼的意義與實際在他們生活的作用。女人認為男人總是介入、禁止她做的事(她說:她什麼都沒有了),包含不可去表演(她不聽丈夫的,還是去了,但換來她流產),戲劇被換角(男人告知製作人,妻子的精神狀況不好)。女人激烈,而男人異樣冷漠。你看到一種視聽分析(對男女雙方的)在舞台上實際地撞擊著(台詞、動作、服裝還有燈光、預錄的影像──兩人的合照,或者一老樹──各個細節都顧及到,彷彿導演以一繪畫者的姿勢把自己深深地埋在顏料的後方,而你無從迴避她的存在)。譬如問到重點時(隨著問答推演,來到男人其實意圖知曉女人最近的所謂很忙其實根本是與另一男人幽會),燈光數度暗下:一凶險、陰暗的,重複的,停頓。而外頭的聲響加入,並且逐漸巨大。 

  
外面的雨愈來愈大。 

  
兩人的爭執也愈是白熱化。男人顯然知道女人和一藝術家有曖昧。是時,各種聲音在場內咆嘯。他們兩人發覺外頭山洪爆發。緊張的爆炸似的音效衝擊耳內。他們的話語幾乎在音響之後消沒。他們爬上外頭的那棵大樹。男人拉著女人(對白)。女人則大喊:如果能活著回去,她要一切重新開始。戲劇性在靜止的動作以外持續進行著(兩位表演者仍舊待在原來的位置,無有動彈,只是台詞、響聲和渲染似的燈光告知觀眾去想像)。然後,你沉浸其中的音樂來到。 

  
音樂帶你飛過兩個人物的十二年:台上兩個人物搬動桌椅,將原先是側面的擺放,稍微移正(對觀眾席);陸明君剝下身上的婚紗,將之套在傷痕累累的娃娃身上──這玩偶一直是籠罩在紅色燈光,並取出花樣繽紛的小筆電,還有蠟燭(陸明君的臉在燭光裡更顯得細緻無方,一種實物般的驚),杯子一一點燃;而江謝保則拿出金屬質感的筆電與酒杯(威士忌);銀幕裡是陸明君瞭望窗外,再搭乘電梯,往下,往下的影片,反覆播放,但速度愈來愈快。 

  
而你在這黑暗似的曲調底,想到卡佛的那篇小說:四個人物討論著什麼是愛,什麼不是,但,「活下來的那個人會悲傷一陣子,嗯,但是他最後還是會繼續戀愛,很快就會找到別人。這所有的一切,所有我們談論的愛,都只是一種回憶,說不定連回憶都談不上。」只是悲傷一陣子,只是連回憶都談不上的幻影。最後,你曉得,那是幻滅(──「我可以聽到我的心跳聲,我可以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我聽到我們坐在那裡製造出來的聲音。每個人都沒有移動,即使房間開始變暗了。」)。所有的討論,彷彿都只能逼向那一邊,消逝的那一邊,靜態地陷落的那一邊。灰暗,無光。 

  
音樂結束。兩位表演者對著筆電螢幕說話(──銀幕放映視訊的小方格)。一個在東京機場滯留(因為颱風,大雨,江謝保的打扮變得潦倒),一個在美國(乾淨、隨興裝扮的陸明君披著長披巾,小小的臉,好深,好深)。燈光此時主要陸明君是粉紅色的,江謝保似是憂慮的藍綠色,談到兩人和諧時,則是一片的日光。兩人閒話家常,而逐漸接近彼此後來的生活面貌,並且有了真正的尊重(他們都說:你不想說,可以不說。絕無強制對方必須坦白)。 

  
陸明君的角色在於和那藝術家的事(說到激動處,她離開位子站起),她被說成是不世出的表演者而心醉神迷,在他成立後後現代劇團的戲碼出醜(忘記台詞並被那男人公然打了巴掌),於是退出,去當業務,並在五年前到美國攻讀兩性關係(她意圖研究社會必須為失敗婚姻付出的成本);江謝保的心理醫生則是在四年前發出一仙人跳事件(女病患在就診時色誘他,發生關係時,有人闖入大喊),付出慘痛代價,財產跟醫生執照全都消失(他說:他什麼都沒有了。這自然得拉到前段和女人的話語作映襯),而此人物最心痛的是,自己信仰的醫生素養究竟失落到哪裡去了,在那樣的時刻,他作為一個專業者的努力與訓練都到哪裡去了,他痛哭失聲。此後,兩人開始獨白。兩種獨白交織,對照。跟著,女人對男人說忘了過去,讓我們都重新開始──兩個人都站起(背對觀眾席),看著銀幕播放的「天亮了」的景象。 

  
兩段式的構造。像是鏡子反折另一片鏡子裡的映照物。第一段的女人神經質,到了後來卻變得淡定、優雅(從被要求訴說到聆聽)。第一段的醫生近乎冷酷,像是機器,後來卻是一副破損的模樣(他不再是傾聽者,而是剖開自己的內部說著:哪裡懂得婚姻了,哪裡是什麼專家)。你歡喜於這種兩階段的處理,猶若一全景似的觀照與憐憫(或者期盼),完成度極高,並且銜接處是一間隔的、漫長的黑暗與音樂。猶若必須走過長夜(失敗),方能迎接新的生命之重設與期望(美麗)。絕望的氛圍已過(這跟卡佛命定式的美好之破滅、崩壞不同)。世界(愛情的,婚姻的,生命的)都還能有下一次的面貌:是的,重新開始。 

  
【外表坊時驗團】在去年公演了英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的《婚姻場景》(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之〈求個痛快卻總還一路苦著〉)以及島國劇作《今天早上我們回家‧直到世界盡頭》(黃小貓、范瑞君與鈕承澤兩個劇本共構,詳見《迷劇場․劇場之城》之〈可以愛與毀壞多少──默看《今天早上我們回家‧直到世界盡頭》〉、〈戀人迴圈,我們懂得我們不懂得愛──再說《今天早上我們回家‧直到世界盡頭》〉)。這些劇目也處理這類似議題,也分成兩段(或者說上半場、下半場),同樣亦有讓戀人(分手的或還在一起的男女)再度輕盈的可能。《今天早上我們回家》甚至有一詭異的迴圈般的位置之脫離(人物突然到了絕崖、大海)。 

  
似乎,對愛情的探索(對典型的與反典型的,各種愛情、婚姻進行中或破裂,或縫補,或雲淡風輕),總是無法避免,無法單一確定,或者全盤否定,包含無聊與有趣(一如《重新開始》對離婚者的提及)的界定,好像也是在猶豫之中。 

  
我們假定愛情是婚姻構成的基本條件。但愛情是什麼?

  
愛情究竟是什麼呢? 

  你讀起最喜歡為愛情下定義同時也製造反定義的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rea的說法:「他們兩人都活在『前性交時期』的思想控制下,這思想把愛情變成了絕對。在這童貞的時期,愛情的判準是什麼?那純然是數量的問題:愛情是一種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巨大的感覺。假的愛情是一種渺小的感覺,真正的愛情(die wahre Liebe!)是一種非常巨大的感覺。可是,從絕對的觀點來看,所有的愛情不都是渺小的嗎?確實如此。這就是為什麼愛情為了證明自己是真的,會想要逃離合情合理的東西,會想要無視於一切尺度的存在,會想要走出一切可信的事物,會想要變成「激情的積極譫妄」(我們別忘了艾呂雅!),換句話說,就是要變得瘋狂!」(《不朽》,尉遲秀譯,皇冠文化。)

  
要變得瘋狂的另一個面向,顯然就是:那是極度理性的運作──為了變得巨大而必須逃離渺小,這豈非一具備合理性的維度嗎?所以愛情是踟躕的、矛盾的,曖昧不明的,不是嗎? 

  
愛情可以討論?愛情:戀人與戀人的交換?靈魂與肉體的交換?戀愛只是用談的?愛情是種無可控制的墜毀嗎?愛情有條件?是戀人產生愛情?還是愛情生產出戀人?愛情需要定義? 

  
不。不。愛情確實不能只是談,當然也不只能是墜落。它不應被武斷劃分什麼是愛,或者愛只限定於什麼(姿態、標準或範疇)。它應當是一多樣性的,人與人的無以名狀的算數(機率)。你永遠不知道真正開始的是什麼,真正結束的又是什麼。你真正能確定的唯有,你不確定幾時有了愛情,幾時愛情又走開,幾時愛情又會回來。甚而,你連愛情是什麼都無從說起。你只是在名為愛情的鏡子底,一再反照著自身的殘缺與醜惡,而企圖相信、尋找原來還有如此愛或美麗的時候。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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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顏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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